咖啡店的故事:迷路

他喜歡迷路的感覺。
咖啡店的故事:迷路
記憶中第一次迷路卻是驚恐的,那年他只有不到10歲,放暑假百無聊賴,在家附近的街上遊蕩,穿過幾條平日不常走的街巷,走著走著,身邊的景色忽然變得陌生起來,兩旁房子的門窗款式、商店招牌、路上的行人、攤販,照眼皆不認識,連或友善搖尾或狐疑戒備的狗隻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,他愈走愈心慌,有一種失去重心、漂浮在外太空的奇異感覺。最後不知怎麼拐了個彎,眼前赫然是他常去看電影的戲院,這才豁然開朗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了,也才發現剛剛置身的彷彿異次元空間,和他住的地方其實不過隔了兩個街口。

從此他就迷上了“迷路”這件事,長大到可以自己騎車四處去之後,他一有空就獨個出行,脫離自己的日常動線,進入一些偏僻的街道、曲折的巷弄,明明其中往來男女衣著悉如外人,他仍然有種闖入另一個世界的感覺。他闖入,享受那種失去重心的飄浮感,然後又不為人知地悄然退出。

有機會到外地旅行時,他也忍不住要四處去探索,那些觀光客必到的景點,他一點興趣都沒有,總是想盡辦法中途脫隊,溜到尋常巷陌去實地觀察當地人的生活日常,不熟悉的風景(因為沒在旅遊指南手冊上出現過)、不熟悉的語言口音、連人家煮食冒出的煙火氣味都是陌生的,卻對他有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,他想像自己可以在其中安身立命,放棄原來的身分,像警匪片裡面指證罪犯後的受保護證人,或者《麥田捕手》中少年荷頓夢想的那樣,改名換姓,度過一種全然不同的人生,他想像著那種種可能,流連良久不忍離去,往往令遍尋他不獲的同行旅伴大為光火。

這幾年老了,沒有精神和體力遠行,但他還是一有時間就到外面走走,讓自己在都市叢林中迷失,雖然這麼多年來,可以說每一條大街小巷他都走遍了,而且不騎車,光靠兩條腿不能走得太遠,但可能因為近年來經濟蓬勃發展,到處都在大興土木,不斷有新的建築物取代了舊的,見慣了的景物往往出其不意地變得煥然一新,令他每次出門都有意想不到的驚喜,常常在某地佇立,興味盎然地觀賞了半天,才恍然認出來:啊原來是這裡!

有一兩次他真的迷路了,畢竟年事已高,記性不太好,最後須勞煩警員送他回家。之後媳婦就做了個小牌子讓他掛在脖子上,牌子上有姓名住址聯絡電  話等,不認得路就拜託人家幫  忙打個電話,最後總能平安回到家裡。

要是走得累了,他就隨便找家咖啡店歇歇,邊看著玻璃窗外的行人,邊小口小口地品嚐杯中的咖啡,不敢喝得太快,彷彿那是他來日無多的人生,令他倍感珍惜。

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,他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就要啟程前往另一個地方,但他一點也不害怕,甚至還滿懷期待,因為他知道他真的將會在那個旅程中永遠迷失,不再回來了。

今天找到的這家店,咖啡還不錯,環境也安靜,適合情侶談心,也適合一個人發呆想事情,端咖啡給他的服務生和她孫女兒差不多年齡,這樣好的咖啡店,下次有機會還要再來但他隨即想起:下次出來時,恐怕他不會再記得這家店在哪裡了。

咖啡店的電話響起來,鈴聲輕柔不喧嘩,並沒對客人造成干擾。年輕的服務生拿起電話,她的聲音也同樣輕柔:“喂?……是的,爺爺在我們這裡……,坐了好一會了……他好像很喜歡這裡喔,這個禮拜已經來過3次了……他還沒有想要走,就讓他多坐一會兒吧……好的,你們遲些再來接他……好好,就這樣。”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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