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飘远了的童年

每到傍晚时分,便有几辆大卡车载满很长的竹管在街道旁边卸货。那些工人熟练地把竹管一根一根叠放在路旁,当两3架卡车的竹管全部卸下,竹管就会越叠越高,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山,“山顶”就是一块平地,当竹管全部卸下后天就全黑了,工人也就乘卡车离开,直至第二天清晨小朋友上学时,才见那些工人又来把竹管搬上卡车载走。每晚街灯亮起时,小孩晚饭已毕,便聚集到这里来。在那年代,没有电视,没有wifi,孩子们晚上惟一的娱乐便是把这里当游乐场,有的玩捉迷藏,有的骑脚踏车(一辆车几个人轮流骑),有的在纸厂门口捡那些条状的废纸,找根竹枝扎在一头,仿效电影里的“神仙帚”在演神仙。不过,大多数的孩子们都喜欢爬上竹管堆的顶上,躺着乘凉。不知为什么,总觉得这里很高,几乎一伸手就摸到星星月亮。
(示意图:互联网)
(示意图:互联网)

她和他,每晚也是这样躺在竹顶上,说些莫名其妙的梦话。他的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的家庭,把他和弟弟丢给祖父母照顾,大哥在纱厂当工人,和朋友在西贡合租了一间房子,每月都拿生活费回来给祖父母照顾两个弟弟。听他说,哥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,但为了他们兄弟宁愿放弃上学去打工。所以他很勤奋,努力求学,每学期都考取奖学金,减轻哥哥负担。

也许是家贫的缘故,她每次把一些糖果分给他吃时,他总是不舍得一口气吃光,总要剩下一些留着慢慢吃。他很节俭,不肯浪费东西,就算是一枝笔一本簿,甚至一页纸。有一次,看到她在用小刀切割一块橡皮擦,很惊讶地问:“妳在干什么?”她无所谓地回答:“玩切猪肉呀!”他马上不悦地说:“妳怎么这样浪费?一块橡皮擦可以用上一年了!”她不高兴了,一言不发便丢下切得满桌子都是的橡皮擦碎屑,气呼呼地走了,留下他在原地发呆:“我说错了什么?”

他没有错,只是和她在不同的环境长大,各有各的观点而已。

她觉得他很没趣,不会玩弹珠,又不会玩扔陀螺,几乎所有她爱玩的游戏他都不会,只会忙忙碌碌地在家干活,晚上抽空陪她爬上竹堆去闲聊就已是他的极限了。

她挺爱玩吹肥皂泡泡,常常弄来玩。把泡泡吹出来的感觉有说不出的快乐,一个个的泡泡在阳光映照下,闪亮着缤纷色彩,飘呀飘的,她会追着泡泡跑,用手轻轻碰它一下,让它再度弹开,她玩得很着迷,觉得就像一个又一个的彩梦在身边浮游。她会把吸管递给他,“吹呀!”但他却毫无兴趣,摇头说不玩。

她从别的孩子们那里学会了糊纸鹞,材料是从隔壁香铺捡些香枝,买些劳作纸,一瓶浆糊,这会让她一放学就丢下书包,埋头苦“糊”了。当她兴致勃勃地招呼他过来一起糊时,他又是摇头拒绝。他说,劳作纸要用钱买的,用来糊纸鹞,太浪费。她气得大叫起来,“不玩算了!走开走开!什么都说不应该不应该,一天到晚都说钱钱钱!我爸有的是钱,我高兴买什么就买什么!你管得着?走吧走吧!以后都不和你玩了!”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,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开,回家去挑起水桶,往街口的公共水喉挑水去了。

当她糊好了,带着纸鹞上街去放时,看着彩色的纸鹞迎风上升,长长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摆动,好看极了。她喜欢紫色,所以,她糊的是一只紫色的纸鹞。当她兴高采烈地仰头望着放得很高的纸鹞时,正是他挑着水经过她身边时。他只是低着头走的,没有看她的纸鹞一眼。

她认为放纸鹞很有趣,纸鹞是有生命的,把它放上天空,它会开心得左摇右摆,随风起舞,有时也会和别的纸鹞打架,看着非常精彩。他觉得莫名其妙,在她眼中似乎万物都有生命。当然有,她振振有词地问他,你有看过“木偶奇遇记”吗?那个木偶也有生命。他摇头说未看过,因为没有钱买童话书。她说可以借给他看,他却说没有空看,很多家务要做。不用上学的日子,她会和他一起去街口过马路在那间“快乐戏院”门前的书摊租公仔书(小人书)看。他们坐在戏院门前的台阶上,租两套公仔书(每套大约5、6本)轮流看。

这时候,也许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刻了。她会带上一些花生,菱角,肚脐饼之类的零食,用一个漂亮的曲奇饼饼罐装着。挽着饼罐和他一起去看公仔书。 (这也是日后的回忆之一。)

她喜欢被他照顾,下雨时给她撑一把伞,耐心地教她骑脚踏车,帮她做美劳作业,有时甚至代她做夜课,用毛笔抄写两页课文。他的字很工整,这是她请他做"枪手"的理由,因为这样可以拿到高分,在同学面前炫耀一番。小时候她最讨厌抄书和习字这两项夜课,要用毛笔抄,每晚都抄到怀疑人生。她爱享受他的照顾,却不爱听他絮絮不休的噜苏。他多大呢?只不过比她年长几岁,怎么像个老人家般整天说道理?

童年就如此淡淡地过去了。像杯白开水,记得曾经喝过,却不回味。

如果当年,他肯和她一起放纸鹞,肯和她一起吹肥皂泡泡,肯陪她玩一切她喜欢玩的游戏,那么,后来的续集,会不会是另一章?

童年时,他们的笑声不曾重叠,他只站在她的世界外面,不曾涉足当中。最后,她就像那只翱翔天空下的紫色纸鹞,终于断了线,失去踪影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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