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春节前夕,堤岸便会悄悄甦醒。从腊月开始,街道的颜色渐渐发生变化,原本朴素的街景,一点一点被喜庆与期待染亮。各位师傅把挥春摊位摆了出来,红纸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。老师傅坐在桌前,提笔时神情严肃而专注。墨香散开的瞬间,彷彿百年的文化再次被唤醒。在一些老字号的摊位前,街坊们排队等候,思索着自己要带回家的那一句祝福:“生意兴隆”、“财源广进”、“合家平安”等,每一笔每一划,都沉甸甸地承载着希望。今年是马年,“马到功成”更加成了热门挥春,而“总要够运”这一句是我们堤岸特有的,在别的国家是罕有人张贴。
现在,每每看见街头的挥春摊子,我总会想起童年的画面。那时我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年快到了,就意味着可以穿新衣、吃好吃的,还能跟着大人去逛街。祖母最爱牵着我的手,看着摊贩,边走边说起她那一代人的故事。她说,那些年艰难的日子里,春节不一定有很多美食,也没有那么华丽的装饰,但只要一张挥春、一个小挂饰,心里就会觉得温暖。多年以后,当我长大再走在同样的街道,看着今天这样丰盛的景象,才真正理解,他们这一代守住文化,是多么不容易。
年货市场的热闹,是属于堤岸春节最具生命力的部分。糖果蜜饯在摊位下闪烁着甜蜜的光泽,腊肠与腊肉整齐挂起,空气里飘着咸香混着甜香的味道。在海上懒翁街上的新年饰物琳瑯满目,红灯笼、金元宝、吉祥贴纸,带着节日的华丽,也带着生活的厚实感。人群之中,有讲粤语、潮州话、闽南话的,也有讲越南语的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不但没有混乱,反而构成了一曲属于堤岸的文化交响。那是一种属于群体的温暖,是世代相连的脉搏。
如果说街市是生活的舞台,那么寺庙与会馆,便是灵魂的归宿。每年春节期间,堤岸的会馆与寺庙总是香火鼎盛。红烛高烧,香烟缭绕,祈福的人们虔诚地站在神像前方,双手合十,低声说着心里的愿望。我的祖母曾经带我来堤岸婆庙拜神,而如今,我也会带年轻一代来。香火的热度烫在手心,也烫进心里。这样的场景,看似平凡,却象征着文化的延续:信仰没有被时代冲散,反而在历史的长河里,越来越清晰。
而龙狮,则是堤岸春节最激昂的心跳。每当鼓声响起,我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。那是震撼灵魂的声音,是属于热血与力量的节奏。龙身翻腾,狮影跃动,街头瞬间变成舞台。孩子们笑着追逐,年轻人充满活力地挥动着身躯,老人们眼中盛满骄傲与欣慰。有人说,舞龙舞狮只是一种表演。但对堤岸华人而言,它是一种精神,是将百年来属于华人的勇气与韧性,在这片土地上再次甦醒。在一个个龙狮团中,我看到街坊们熟悉的仁义堂、衡英堂,他们用毕生的心血,甚至是几代人的青春热血保住了这门属于堤岸的文化艺术。
堤岸的新年不只是一两天的热闹,而是一段漫长而充满情感的旅程。从腊月到元宵,每一天都浸透着节庆的气息。到了元宵节,春节更像是迎来最后的高潮─华人艺术游行热闹登场,各大会馆纷纷推出神功戏与表演,街道成了文化长廊,人们的笑声与锣鼓声交织成最动人的春节序曲。那一夜,在义安会馆借富庙人潮如海,灯火如星。站在其中,我常会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:此刻,我不单单只是看客,而是文化的一部分,是历史的延续者。
近年来,越来越多旅居海外的华人越侨选择在春节期间回到堤岸。他们带着久别的思念回家,带着孩子认识“根”的方向。会馆广场上的重逢拥抱,家中饭桌上的团圆笑声,街道上游客惊叹的目光……这些画面交织成温暖的证据:堤岸不仅是一个地方,更是一座承载文化记忆的港湾,让漂泊过的人重新找到归属。
记得好多年前有人问过我,作为堤岸第三代华人,这里的新年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?我想了很久,答案只有一句:这是我身份最清晰的时刻。在这样的节庆里,我能清楚感受到,自己不是孤单的个体,而是历史的一部分,是祖辈努力守护文化的见证者与接棒人。今天,作为历史文物的守护者,我把祖辈留下来的一件件珍贵物品摆放在西堤华人文化陈列室中,这里就是我的家园。
当元宵的灯逐渐熄灭,当街道恢复平静,看似春节落幕了。但事实上,它从未真正结束。那些鼓声、香火、灯光与笑声,早已烙印在记忆里,继续温暖着生活中的每一天。只要我们还在说母语,还在春节时向家人道一声“新年快乐”,还在会馆里点上一炷香……华人的春天,便会一直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里延续,点亮着属于堤岸的光,照耀着今天,也照亮明天◆